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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杨显惠
简介:
杨显惠,1946年出生于兰州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现居天津。 1965年由兰州二中上山下乡赴甘肃省生产建设兵团安西县小宛农场。1971年入甘肃师范大学数学系读书。1975年在甘肃省农垦局酒泉农垦中学做教师。1981年调往河北省大清河盐场工作。1988年入天津作家协会专职写作至今。
尽管多为当事人的采访纪录,写法也多为聊斋式的笔记体,语言也控制得近乎无血无肉无情感的瘦骨嶙峋,但同此前的《夹边沟纪事》一书一样,杨显惠仍将他的新书《定西孤儿院纪事》的文体定义为小说。是的,即使当事人的回忆,你敢说就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复原?何况,还有那么大的外在压力,“丑化”、“歪曲”的帽子随时都有可能抡过来,非钢头铁臂,杨显惠焉能不怵。但是读了它,任谁都不会怀疑它们的真实。不仅有历史和时间地点背景的真实,还有细节的真实。生活的残酷,人生命运的苦难,达到了这样的程度,你已经哭不出来了,没有眼泪可流了。正史早已为那段历史做了结论,制定和推行那种“左派”幼稚政策的人也已作古,人们似乎也选择了原谅和遗忘。领导一个全新的制度,管理一个贫穷的大国,哪里避免得了失误?更何况,当事人怀有那样崇高的动机和理想。更何况,那样的饿死人事件,只是一个大国的局部,几百万比七八亿的局部。但是,从那种境遇中活过来的孤儿,不能忘记。亲眼看见一家七八口亲人饿死的情景,侥幸活过来的人,不能忘记。今天,后世的国人也不应该忘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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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沙家湾要了几天饭,大姐就领我到了青天堡。青天堡是回民集中的地方,头天到那儿,饭能要上,但晚上睡觉没地方去,找了多少人家,都不叫我们住。怎么央求也没人要,都说政策紧得很,不敢收留。那天找住处到深夜了,我们到了一个人家,有一个老奶奶,我们就央求叫我们缓一晚上暖和一下。那老奶奶说你们出去,到外头找住处去。我姐说太晚了,叫我们好歹过上一夜,在地下蹲着都行。那老奶奶说不成,你们不能在这达蹴着。不是我不叫你们缓着,你们可可怜怜的也孽障得很。我把你们留下,后人来了肯定不行,把你们撵出去哩!我和姐不走,就在房里的地下蹲着,我姐说,这时间了,我们确实没处去了,你家后人来了再说吧。老奶奶的后人来了,干脆不叫蹲,开了门撵我们,还把我姐踢了一脚。吓得我和姐赶紧跑了出来。就这他还追了出来,叫我们离开村子。我和我姐不愿走,人生地不熟,又是深更半夜,我们能往哪去!但是老奶奶的儿子跟上来了,一连声地喝走,走,走!他把我们赶过了一道沟,翻了一道梁。这时候他蹲下了,说你们愿往哪走就往哪走,不要回来!啊呀,那个年轻人,我没见过那么坏的人!没办法,他在那儿拦着,我们进不了村,只能摸黑往前走。没月亮,那几天夜里没月亮,黑得很。深一脚浅一脚,一会儿像是有路,一会儿又没路了,遇到了塄坎,原来是走到野地里去了。我当时心里恐惧死了,心想,今晚上没命了,不是狼吃掉就是冻死。我的眼睛里都含着眼泪了。还是我姐有本事,她就像是有夜眼,拉着我走了一程进了另一个村庄,而且立即我们就闻到了新鲜的马粪味道——我们走到这个村的马号跟前来了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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